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在一群人的聚會裡最大的恐懼就是,「來喔!唱一首歌來聽聽喔!」

 

在美國的時候我的職業是歌手,上台演唱是家常便飯,即使不是正式的演出,排練時也總是在一群人前面開口唱歌;回來台灣之後,我的職業是老師,在學生面前講話就像如果你是警察你的工作就是抓壞人一樣,教學生唱歌也必須在學生面前範唱,對我來說這都是再簡單不過的事。 所以說起來我一直是個很享受人群並且喜歡和人接觸的人。

 

只是只是,這並不代表我喜歡在有人的地方拿起麥克風娛樂大家為大家唱歌呀!

 

還比較年輕的時候,我在意的是大人不尊重的態度。最常發生的場景就是和一群長輩聚餐,大家酒足飯飽酒酣耳熱之際,總會有一兩個杯杯開口說出,「阿你學唱歌的,來給我們唱幾首聽聽。」吼!我又不是歌女,還唱幾首ㄌㄟ,有沒有領賞啊!而且,那你的職業是會計師,你要不要幫我把今年的稅估看看要繳多少給國庫,如果要繳太多不然你幫我算看看有什麼節稅的辦法好了?或者你是醫生,那我把健保卡隨身攜帶你幫我看看我有什麼病免得去醫院掛號還要等,又或者你是電腦工程師,那你要不要隨身攜帶一台電腦以便於跟我解釋到底電腦續號是什麼東西以免我每次電腦出問題打去客服都覺得自己頭腦只裝蟲是全天下最笨的人?

 

我怎麼樣也想不通大人的邏輯怎麼這麼奇怪。

 

那時我最常使的招數就是裝死,「矮油!不要啦!現在沒有伴奏,乾唱不好聽,下次開音樂會一定請大家來。」或者說,「矮油,現在是下班休息時間啦!」多數時候這些長輩實在也真的不是那麼想聽我唱歌,大家起起鬨我有唱他們矇聽,沒有唱也不會像要死了一樣痛苦。有時候遇到白目一點的長輩,裝死不成我只好耍狠直接擺臭臉,不過弄到這樣大家就難看了。幸運的是我的爸爸媽媽很挺我,我不願意做的這件事他們從來沒有像別人小時候一有客人來就要背書彈鋼琴跳民族舞蹈翻筋斗一樣。

 

唯一一次例外是有一年去日本旅行。那一次同行的遊伴都是爸爸的朋友,我在一次吃懷石料理之後被要求唱歌。那是一個大家都剛泡完溫泉穿著和服跪在塌塌米上吃晚餐的場合,開口要求的人是一位德高望重的楊杯杯,這位長輩對我很好,開口要求我一時無法在大家面前拒絕他,畢竟如果有什麼事大人物最在意的那就是面子,我還沒有笨到連這點基本的做人處世道理都不懂。

 

好啦!在大家面前精緻的餐盤都被收走之後,我赤腳穿著和服頭上用中年婦女的好朋友,也就是鯊魚夾,夾著剛洗好濕漉漉的頭髮(1),拖著腳步走到最前面,彷彿如果走慢一點就會有個大地震發生這樣一來大家就會急著找防空洞之類的不會再煩我叫我唱歌,可惜沒有。我乖乖站到前面,唱了一首我唯一記得住歌詞的歌【望春風】,唱完之後大家捧場拍拍手,我踩著小碎步緩慢走下台真的以為自己是日本藝伎在賣藝了,只差臉上沒有抹白粉塗紅口紅以及沒有專門買我檯的大老闆,可惜。

 

長大之後我不再覺得這些大人很煩人,也開始同意反正我什麼別的也不會,如果唱歌可以帶給別人歡樂那就來唱吧誰怕誰!痛苦的是並不是我不願意唱,而是唱完之後的一片寂靜。

 

我是學聲樂的,也就是說我唱歌的方式和一般拿麥克風唱KTV是有不同的,不多,只是一點點不同,不同在我平常唱歌從來不拿麥估啊!當我穿著禮服梳著新娘頭站在至德堂的台上唱歌時,有人看到我前面有擺麥克風嗎?沒有的嘛!意思就是我根本就不會拿麥克風唱歌,真的不會,真的不會,真的不會,我是說真的。

 

當我第一次和同學去KTV聚會時,大家點完歌發現我默默坐在一邊一首都沒點時,立刻有人起鬨。

 

「啊!妳是歌女欸!快唱。」

 

誰是歌女啊!我是歌手不是歌女啦這位太太!農夫和大夫也差很多吧!農夫種田大夫看病不一樣吧!差一個字差很多啦!

 

我擺出我的無賴傻笑臉說,「我不會唱KTV啦!」

 

完了!

 

接下來就是一連串的「騙人!你學唱歌的欸!」,「吼,幹麻不配合大家啊!」,「坐在那邊很無聊啦,大家一起才熱鬧啊!」,連「你瞧不起我們唱KTV啦!」都說出口,最後在「不管,你不唱就是不給面子。」下我這個沒用的人於是屈服。

 

除了不會拿麥克風唱歌之外,我不點歌的原因還包括了我不聽流行歌。所以我點的歌的年代還停留在張惠妹的「聽海」,李玟的「再見一面」或是王菲的「紅豆」這種我讀大學時同學車上會放所以會聽到的歌。

 

我於是點了「聽海」,歌來了,我唱了,然後我第一次發現一室的寂靜是一種多嚇人的屈辱。

 

是的,張惠妹的歌很多高音,也就是有許多高音要唱,也就是基本上我的麥估是裝飾用,也就是說我突然把「聽海」變成中文藝術歌曲,也就是我雖然盡量扯開喉嚨假裝自己是張惠妹但是依然嚇到大家了。

 

然後有人開始打圓場。「喔!好特別喔!」,常常,特別並不是好,而是怪。「對啊!跟平常人不一樣欸!」,唉!平平都是人生父母養,拜託解釋一下哪裡不一樣好嗎?「這樣很大聲欸!」這位太太,我知道這樣很大聲,你沒有看到我的麥估不是放在平常人會放的嘴邊而是放在大腿上嗎?

 

然後有人說,「你能不能不要這樣唱啊?」

 

我講過了,我不能也不會,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下次我說我不會唱KTV時,請大家無論如何相信我吧!

 

 

 

 

 

註一:唉!說是說中年婦女的好朋友,可是當年我才大四也已經和鯊魚夾培養出莫名的友情了。

創作者介紹
創作者 jejiun82 的頭像
jejiun82

我們來唱歌

jejiun82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7)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