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徳的演藝系乙班是我回台灣的第一批學生,其實也可以說是我這一輩子第一批在學校帶的孩子。

 

去年九月回到台灣,第一份工作就是在樹徳科技大學剛成立的表演藝術系,我教的科目是【音樂基礎訓練】!!!讀過音樂系或音樂班的人都知道,音樂基礎訓練是一堂多無聊多好睡的課,我在雄中讀書的時候,雖然授課的是幽默風趣的熊澤民老師,我還是覺得星期五下午的音基怎麼一上就好像永遠都不會下課,聽寫聽一百遍都還是不知道五個音一堆的音堆聽的出來和聽不出來中間究竟差別是什麼,無調性的視唱則是令人感到音樂原來可以這麼討厭嚇人。

 

換我自己當老師了,要怎麼把一群對五線譜、高音譜記號、低音譜記號幾乎完全沒有概念的小朋友教到會認會分辨四分音符、八分音符、附點四分音符比二分音符短這些我光打出來就覺得應該有人讀到這裡就跳過了的東西,根本比登天還難。第一節課我讓小孩兒自我介紹,大家講得哩哩拉拉,有的人光講完自己的名字就轉過來看著我,一副「我講完了,現在是怎樣?」的表情;有的人則是洋洋灑灑講了一大堆非常健談,我一邊記筆記一邊努力的希望可以在兩堂課之內把所有學生的名字都記起來,會彈一首鋼琴曲子的是順宇,吹小號的是秀雲,一張臉漂亮的不得了的是瑄依,黑色粗框眼鏡很有型的是May.Z,坐在最後一臉不在乎的是永全,身材高挑一臉笑容的是台灣小姐怡文,還有其他所有剛上大一一臉興奮青春無敵的孩子。(註一)

 

開始上課之後,我才發現所有我成長中覺得理所當然的音樂常識對這群從小到大沒上過真正音樂課的小孩兒是多麼複雜又困難的一件事。光是DoReMiFaSolLaSi分別在五線譜的哪裡就講了好幾節課,搞得我遭遇信心危機,一度覺得我一向引以為傲的表達能力顯然是一個大誤會,原來以前別人聽懂我講話不是因為我厲害,而是人家理解力好呀!每次上課前一天我就開始煩惱明天學生會不會又忘了上週教過的東西,通通又要重來一遍,直到期中考考出來,百分之九十的學生都有八九十分,我才鬆了一口氣,原來學生雖然上課不問問題,回家該做的功課都做了,所以不是學不會,聰明的小孩兒呀!是有沒有認真而已。

 

這學期開始,系上的音樂基礎訓練四班縮為三班,顯然是有許多學生覺得這堂課實在沒什麼好上的,還好我的班上沒有減少太多人,還多了之前其他班上的孩子,也許是第二學期,大家都比較熟了,課上著上著就會自然的聊起天來,我慢慢發現,這一群常常被其他系的老師同學覺得奇裝異服甚至排擠的孩子們,每個人的心裡都有許多別人看不到的世界,他們也像所有其他這個年齡的學生一樣,努力讀書努力寫作業努力做該做的事情,只是他們的生活裡充滿了別人沒有的表演機會,這樣子的生活型態在一個綜合大學裡面難免會有招來妒忌羨慕的眼光,在沒有許多機會得到答案的情況之下,很多時候小孩兒會自然而然地就把別人加在他們身上的標籤當真,學生都知道,我最不喜歡他們說自己是草莓族,我的這群孩子們,每個人都認真又有創意,哪裡草莓了!

 

將近一年上課下來,我常常和學生說,每星期三要看到他們是一件多麼開心的事情,當然,功課不做上課不認真我講的話不當一回事時,顯然就沒那麼令人開心,我也講過重話對他們失望過,尤其是當我相信他們回家會做我交代的事但是成果卻是一臉不在意時,我除了搖搖頭,心裡充滿的是灰心。不是灰心事情沒做好,而是你們辜負我對你們的信任。

 

可是上課就是這樣,開心的時候遠比灰心的時候多,學生來聽我的音樂會後唱著我在戲裡的台詞讓我開心,上課問問題學生會回答讓我開心,要他們準備自我介紹認真準備寫稿讓我開心,打節奏時用心算拍子讓我開心,聽音訓練音感時努力用耳朵讓我開心;其實,看到你們認真過每一天而不是凡事不在意,讓我最開心。

 

昨天去看這一班學生的排演課期末呈現,看著改編自仙履奇緣的仙履情緣,我在戲末哈哈大笑拍手叫好之餘,發現眼角濕濕的,你們真的很棒!當然,比起其他你們一天到晚見到的老師,我一星期頂多碰你們一次,了不起兩次,實在沒有什麼立場講什麼proud of you all的話,可是乙班的小孩兒呀!我看到你們每一個在台上認真的表演,我真的有一種為娘的驕傲,就像我們上課開玩笑說的,你們都是我的孩子,而且,你們真的都很棒!

 

 

 

 

註一:沒有寫到名字的不表示我不記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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